终于拨开拥挤的人群,站在惠娘面前的一刹那,那个男人就变了脸色。
他磕磕绊绊问我:「你你是谁?你不是死了?」
我没功夫理他,俯身扶起惠娘。
「娘,我在这里,你不要求他。」
惠娘脸上泥土和鲜血混杂一起,一双眼睛却是笑的。
她颤抖着将手探入怀中,摸出一个油纸包来。
「呀,都压扁了。」
她脸上闪过一丝懊悔,但很快又明亮起来。
「味道应该不变,芊芊快尝尝。」
说着纸包打开,露出里面散碎不成型的糖糕,她捏了一个角递到我嘴边。
「芊芊胃口不好,总是不吃东西。娘就想着那儿歌里的糖糕芊芊还没吃过,就来镇子上买来尝尝。」
「芊芊快张嘴,试试好不好吃?」
看吧,她果然那粮食来给我换东西了,她的心思就是这么好猜。
其实我不必吃活人的东西,即使吃下也尝不出味道。
可那块糖糕入口,我细细咂摸。
谁说僵尸吃不出味道?
我分明吃出了浓郁的香、醇厚的甜,互相交织,层层叠叠。
真是好吃极了。
惠娘也很高兴。
「芊芊爱吃,娘以后学着做给芊芊吃好不好?」
我点头:「好。」
可就在下一块糖糕递到嘴边,惠娘手上的纸包猛地被一脚踢飞。
男人恶狠狠的揪住惠娘:「装神弄」
那个「鬼」字还没说出口,他整个脸就痛得扭曲起来,额上瞬间涌出一层汗珠。
我的鬼手只是轻轻捏住他手腕,温言关怀:「你想说什么?」
他就痛得跪下来,视线对上我的脸。
看到我红色的头发,青白的脸,尖利的獠牙,漆黑的指甲。
我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。
那副乖巧可爱是惠娘专属,而我,自始至终还是一只千年僵尸而已。
「鬼鬼啊!」
男人吓得屁滚尿流,想逃却挣不开被我钳住的手。
有人伤我害我,千年来我却并未祸害世人。
顶着胸中那一股化不开的怨,熬呀熬,熬过了千年。
我容得下别人害我,却容不下伤害那个爱我的人。
就只有这么一个人。
我管她是疯是颠,是傻是痴。
我只知逡巡千年,只有她一个疯女人给了我不可多得的温暖。
然而此刻,我的冲动已达顶峰。
眼前这个男人,她毁了惠娘一生,让惠娘受尽苦楚。
既如此,便让我也毁了他吧!
我只需轻轻捻动手指,就可让他万劫不复。
可太容易了。
邪恶在我胸中积聚,眼看着就要倾泻而出。
毁灭吧,这个糟糕的世界。
去死吧,那些丑恶的罪人。
然而下一刻,一只温热的手抚上我的脸庞。
惠娘怔怔看着我,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,连声音都带着颤抖。
「芊芊啊你怎么了?牙怎么这么黄,手怎么这么脏?谁欺负你了?」
「走,跟娘回家,娘给你洗洗啊。」
还是当初那个人,还是当时那些话。
一瞬间,我心中所有怨愤轰然崩塌,粉碎成泥。
这么好的惠娘,那么好的芊芊。
我怎么可以,让她看到如此邪恶不堪的我,然后杀死她心中那个如珠如宝的女儿呢?
天雷烈火我可坦然承受,面不改色。
可这世间最坚韧的温柔,又让我如何抵挡呢?